而这七百壮丁中,能骑马出寨“打草谷”的精锐,不足三百。剩余男子只能从事渔耕,在这个缺乏工业化的世界,渔获与农作产出极为有限,野狼寨的运转命脉,实则系于那支外出劫掠的队伍。
问题在于,这些打草谷的精锐,多来自草原部落难民,游牧民族的弓马优势让他们成为绝对主力。而统领这支队伍的,正是北蛮人二当家乌齐奈。天然的血脉与身份认同,使得这些剽悍骑手心深处,早已隐隐向二当家倾斜,在野狼寨内部形成了一个不容小觑的武力山头。
当胡狼儿彻底摸清野狼寨的人口结构和物资分配规则后,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!
寨中最精锐的战力握于二当家之手,且打草谷的规矩是:收获八成归个人,仅两成上交寨中!
这意味着军权与实质的财权,尽在二当家掌控之中!
幸而三当家牢牢把持着后勤命脉及家属管理之责,而杨大疤瘌的“仁义”之名深入民心,否则,小说中瓦岗寨李密火并翟让的惨剧,极可能在这小小的野狼寨血腥上演!想起祭刀大典上那冲天而起的血泉,胡狼儿胃里一阵翻涌,干呕了几声。
连粗线条的红娘子都隐约感觉到父亲对杨二叔的提防,胡狼儿更是洞若观火。祭刀大典上强令二当家亲手斩杀同为北蛮人的杨秃子家眷,此计何其高明!这是在所有北蛮难民心中,用冠冕堂皇的理由,埋下了一根光明正大的毒刺!
杨伯伯的手段,端的是羚羊挂角,无迹可寻!
胡狼儿心中既叹服于杨大疤瘌的权谋老辣,又隐隐有些紧张。他转头问红娘子:“红姑姑,今儿的喜酒,杨伯伯和两位当家都要亲临,咱们这边准备得如何了?”
红娘子自信满满,拍着胸脯道:“放心!我让马大他们天不亮就去张罗了。野狼寨头一回办喜事,阵仗不能小!足足喊了二十几位手脚麻利的婶子来帮忙呢!”
今日的主角,是一位名叫阔脱丝的草原女子,和一个唤作张铁牛的李朝流民。
阔脱丝带着幼子从北蛮草原深处一路南逃,她的丈夫为护妻儿惨死于追兵刀下,自身孤儿寡母的幸得野狼寨收留,才捡回性命。
她本想着,此生能在这寨子里平安抚养孩子长大,便是万幸,怎料隔壁住着的李朝小伙张铁牛,不仅生得敦厚朴实,干起活来更是一把好手,那汗流浃背时随手扯开衣衫,露出的精壮如牛的体魄,常看得阔脱丝面红耳赤,心如鹿撞。
更要命的是,这憨厚的李朝小伙,竟也时不时向她抛来一个心照不宣的炽热眼神。
千里姻缘一线牵,王八绿豆看对了眼。
善于捕捉时机的胡狼儿岂能放过这天赐的宣传良机?这可是南北融合、新旧携手的最佳典范!必须宣传,大力宣传!
“大办特办!全寨同庆!”杨大疤瘌在听取胡狼儿“树立通婚典型以消除隔阂”的建议后,当即拍板,并特意指示要扩大婚宴规模,要求全寨参与。同时任命红娘子为婚宴总管,胡狼儿协助,务必办出一场具有“野狼寨特色”的婚庆盛典,寨主本人及两位当家,也将亲临现场,共襄盛举。
胡狼儿确实紧张,万万没想到,自己竟成了这场“跨越燕山之恋”的婚礼总设计师。做题专家赶鸭子上架,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。
说话间,两人已走到威严堂前的空地。仅仅月余之前,这里还是血染黄沙的刑场。此刻,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喧腾景象。马大等人正吆喝着搬运、摆放桌椅,二十几位婶子分工明确,扫地的扫地,抹灰的抹灰。场地中央尘土飞扬,将忙碌的人群笼罩其中,不时传来阵阵呛咳声。
见胡狼儿和红娘子到来,一个肥胖的身影猛地从烟尘中钻出,朝红娘子草草行了个礼,随即调转火力,那铜锣般的嗓门震得胡狼儿耳膜嗡嗡作响:“马大!你耳朵塞驴毛了还是脑子让门挤了?!老娘说过八百遍!地扫干净了再摆桌子!你当放屁呢?!”
马大苦着一张脸也从灰尘里冒出来,先向红娘子打了个招呼,随即对着这位孙二娘般的宋婶辩解,满脸委屈:“宋婶,冤枉啊!我们是按您老的吩咐,等地扫得差不多了才动手摆的!谁知道你让她们又返工重扫了呀!”
宋婶根本不容分说,蒲扇般的大手一指马大,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:“地没扫利索就得重扫!这还用老娘教?猪脑子!赶紧的,带人去三当家那儿把红布取来!一群蠢驴!非得挨少寨主鞭子才长记性!”
马大哭丧着脸,带着几个手下灰溜溜地走了,天可怜见,他马大在野狼寨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——寨主首名义子,寨民尊称“小马大人”,少寨主和小狼儿喊他“马大哥”,连两位当家见了也亲切招呼。今日竟被宋婶当众骂作“蠢驴”!偏偏还不敢还嘴,谁让人家宋婶是寨主和当家们都赞不绝口的掌勺大师傅呢?
“马大哥!今儿是喜事!别哭丧着脸,笑!一定要笑啊!”胡狼儿在后面幸灾乐祸地补刀。想起马大教他骑马时那些促狭的捉弄,此刻报仇的快感让胡狼儿浑身舒坦。
听到这调侃,马大背影一僵,脚步更快了几分,几乎是落荒而逃。
“红姑姑,”胡狼儿收敛笑意,指着威严堂的场地开始解说,“等会儿这边,是娘家人的坐席。”
他手一挥,将场地大致一分为二:“左为尊。北蛮人推举出的代表,作为阔脱丝的娘家人,安排在左边。右边,是张铁牛的本家坐席,由李朝人推举代表。贤老团的九位长者,安排在第一排。杨伯伯和两位当家的,就高坐台上观礼。”
“全寨每户分发粳米一斗,干肉一条。场地有限,喜宴只准入席两百余人。其余人等,各自在家吃喝庆贺吧。人太多,容易生乱子。”
胡狼儿第一次操办如此大型聚会,这些天被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折腾得够呛。而身负总管之责的红姑姑,却像个甩手掌柜,百事不问。眼见红娘子蹲下身,饶有兴致地研究起地上搬运食物碎屑的蚂蚁队伍,对自己方才的话充耳不闻,胡狼儿本就积攒的不满更添了几分郁气,不由提高了音量:“红姑姑!您看还有何需要补充的?”
“啊?”红娘子如梦初醒,脸上掠过一丝尴尬,但瞬间又端起了姑姑的威严架子,“甚好!小狼儿办事,姑姑我放心得很!”
夜幕低垂,威严堂中央的土台已铺满喜庆的红布。寨主杨大疤瘌与二当家乌齐奈、三当家正高坐台上,言笑晏晏。三当家不时插科打诨,几句俚俗调侃引得另外两位捧腹大笑。
台前下方,数堆篝火熊熊燃起,跳跃的火光将围坐在挤挤挨挨的桌椅旁的宾客脸庞映得通红,暖意融融,人人脸上洋溢着由衷的欢笑。
偶尔有顽皮孩童在人群腿缝间泥鳅般钻来钻去,引来一片笑骂嗔怪。
台子后方临时搭建的伙房区域,更是喧嚣鼎沸。锅碗瓢盆的碰撞声、宋婶穿透力极强的叱骂声、还有那烤肉的焦香、炖菜的浓香,混杂着蒸腾的热气,汹涌澎湃地席卷了整个会场,将这场草原山寨的婚宴烘托得愈发热闹非凡。
胡狼儿见宾客已基本到齐,抬眼以目光询问台上的寨主。杨大疤瘌含笑,微微颔首。
“哐——!”一声洪亮的铜锣敲响,压过了所有喧嚣。全场瞬间安静下来,只余篝火燃烧的噼啪声。一个带着明显变声期特征的公鸭嗓,努力拔高,清晰地宣告:“吉时已到——婚礼——开始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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